第1章 己亥除夕

类别: 作者:授权字数:7500更新时间:2021/11/26 10:44:42

2020年1月24日,己亥年除夕。北风飘飘,细雨绵绵,江南的冬天常这样寒冷潮湿。年青的刑警宁恺跨着摩托车,飞驰在南都城中,象一阵风。

天色将晚,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雨丝如幕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自北向南,火车站,南都商厦,汽车总站,鼓楼,新街口商圈,夫子庙,到处熙熙攘攘。古城墙沿线,上元河两岸,大成庙广场上各种花灯争奇斗艳,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正在进行。人们或脚步匆匆往家赶,或兴冲冲采购年货,或相伴徜徉流连在花灯下,都在享受着春节假期,享受着一年中最重要的团圆。宁恺望着沉浸在节日中的人群,嘴角浮上了笑容。

全国四大闹市之一的夫子庙,一直是南都最有年味的地方:步行街中的商户家家张灯结彩,上元河河畔的垂柳高杨披红挂绿,河两岸一幢幢白墙黑瓦乌头檐的江南民居依势用灯光描画出各种线条,大成殿棂星门远望巍峨庄严,两边的东西街市则因琳琅满目的各种土特产小商品欢快喜庆,近旁一个个老字号金陵春、永和园、奇芳阁都是南都人自幼时的记忆,到处弥漫着各种香味,与喜气和年味一同氤氲空中,宣告着“过年啦!”

不过今天的夫子庙有些异样,上元河中的游船画舫往日逶迤来去,欢声笑语飞腾,此时静静地停在岸边;巍峨的大成殿平素游客进出川流不息,如今大门紧闭;而偌大的白鹭洲公园中,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宁恺关切地张望,景区都关闭了呢。说是预防病毒,叫什么“新型冠状病毒”,这几天新闻常是这个相关内容。

往南走,乌衣巷社区的几个新老小区和羲之路对面的市立医院,挂着同样“恭贺新禧”的大红灯笼,贴着红红火火的春联,相互呼应又不甘落后地欢庆新春,象是在说“金猪年托福不赖,子鼠年想必更好”。三三两两的居民推着自行车,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奔向一年最重要的年夜饭。宁恺放慢车速,目光望向步行街尽头的停车场,还好,有位置。

宁恺停好车,转弯经朱雀桥,大步往西。步行街最好的南角位置,百年老店“王谢堂”酒楼巍然傲立,细巧的彩灯勾勒出翘角飞檐,精致的宫灯映照着雕梁画栋,大红朱门上兽头门环和一颗颗铜钉擦得闪亮,门楣上“王谢堂”招牌和两侧楹联“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色乌木嵌银,在细雨蒙蒙中更显古拙凝厚,字迹筋力老健,风骨洒脱,落款处“少荃”两字清晰分明。远望近观,光影朦胧中和谐的轮廓,披着重重风雨剥蚀的色彩,凝结着古城的悠久历史和醇厚人情。

将近晚餐时分,酒店络绎不绝地正在上客,十几位玄衣迎宾在门口体贴地帮客人收伞接雨披,领进酒楼。端着茶饮果盘的服务员也都是一身玄色长衫,取“乌衣子弟”之意,不过特意镶嵌了宽领口和袖边的搭色,按工种不同镶白、镶红、镶蓝、镶绿等,各司其职,敏捷地穿梭来去。各个包间门口挂着的小灯笼陆续亮起,大厅中随着一桌一桌的客人落座,也渐渐人声鼎沸。

如此雅致富贵的酒楼中,宁恺的一身警服颇为扎眼,加上相貌堂堂、英武高大,阔步行来只觉得正气凛凛不可逼视,引得厅中客人和乌衣子弟都行注目礼。迎宾含笑领他走到大堂东北角落,屏风后,宁家一家人已经到齐,宁吉一眼看到就嚷:“哥,你怎么才来!”庾丽和宁国华见到儿子也问:“局里又忙?”爷爷宁向云瞪眼:“你们别老问局里的事,他那些公务都要保密的!”宁恺唯唯诺诺,向姑妈宁雅娟、姑父韩肃和表弟韩征南颔首打过招呼,没话找话地问:“怎么坐这个犄角旮旯?不是有包间吗?”

这下打开了庾丽的话匣子,埋怨如滔滔流水般奔腾倾泻:“有包间,那得订啊,春节不像平常,要交订金的!早就交给宁吉办,她和谢安熟嘛!她居然忙忘掉了!昨天问她在哪个包间,才急急忙忙打电话!结果,好不容易才要了个位置!你们这些孩子,办事太不靠谱!”

瞬间打击了一大片,宁恺皱眉不吭声,宁吉做个鬼脸,韩征南低头玩手机。宁雅娟便劝嫂子,大厅没关系,王谢堂生意一直好,连包厢总共就一百六十张桌,过年爆满,能有位子就不错了,屏风挡着也算安静。庾丽却继续抱怨:“一天到晚就说忙,当警察的忙,公务员也忙?原来同意你去街道,是觉得女孩子嘛,清闲点,以后要以家庭为重;结果倒好,升了个什么经济副科长兼网格员,搞得比你哥还忙!工资又不见多拿!”

宁吉脾气极好,听母亲抱怨并不着急,笑嘻嘻地提起茶壶给大家斟茶。宁雅娟好奇地问网格员是什么;宁吉解释,网格化管理是一种正在探索的社区管理制度,就是将社区划为网格状单元,数字化动态全方位管理。庾丽听着便又抱怨,街道算个科级,这兼个网格员算怎么回事呢,没级!宁向云一向最疼孙女,高声说:“不要动不动什么级什么级,社区工作很重要,小吉是党员,干好工作最要紧!小吉,你今天吃完年夜饭,把明年的订了,省得到时再忘。”庾丽见老人家发话,总算停止了唠叨,低头喝茶。宁雅娟则盘算着,征南今年高考,上大学的谢师宴要不要早点订?八月中下旬也都是旺季呢!家里亲戚算三桌,同事算四桌:“哎,小南,你的同学是订一桌还是订两桌?你那些好朋友,蕾蕾、英豪、佳佳,都请来,好吧?”

韩征南抬起头不耐烦地说:“妈!我还没考呢!”宁雅娟立刻反驳:“六月就考了啊!早点做准备,未雨绸缪,不好吗?”韩肃拉拉她的袖子,她不服气地甩开:“你没看外面多少人吗?到时真订不到位置!”

透过屏风的西侧,看得见大厅中人来人往,宾客如云。宁恺突然变了脸色,冲宁向云使了个眼色,老刑警心领神会地看过去,瞬间也神色黯淡。厅中蹒跚走过两位老人,在西窗边的小桌旁相对坐下,如银鬓发苍老面容和落落寡欢的神情,在一片喜庆祥和中特别扎眼。宁向云回过头用目光询问,见宁恺微微颔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又忙掩饰地端起茶杯。

宁吉机灵,发现了两人在打哑谜,好奇地问:“怎么了?你们看见什么了?”宁恺低头喝茶不理妹妹,宁向云催:“上菜吧?”宁吉不肯,不依不饶地问缘由。宁向云拗不过她,叹口气道:“不是什么秘密,也没什么要保密的.喏,看见西窗边那一对老人了吧?”

讲起来令人唏嘘。二十八年前,南都医科大学发生了谋杀案,在校园中发现的,死者是大四的学生,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和祖父母当时就崩溃了,四个人哭得天昏地暗。1992年啊,非要取出家里所有存款,悬赏十万元,一趟趟跑到公安局问。但这个案子始终没破,尸体是失踪后三天在井里发现的,三天一直在下雨,凶手留下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四位家属不甘心,每年的腊月二十五,也就是死者忌日那天,都会来局里问进展,可一年一年就是破不了案。后来爷爷过世了,再后来奶奶也过世了,女孩的父母亲越来越老,可还是每年来问。看着两位老人一年年蹒跚而来一年年失望而归,刑警大队的所有警察心里都不是滋味。每个新人到局里,都会被告知这个案子,都会再次研究卷宗,都会在腊月二十五这天被提醒好好接待两位老人,然而,就是一直没结果。

宁吉抢着道:“我知道!我听洛涧街道的同事讲过不止一次,老两口真是可怜,街道常去看望,看老人家需要什么。但每次去,老人家讲着讲着就讲到二十八年前被害的女儿,名字叫‘小丽’,是不是?”“是啊。”宁向云叹口气,起身喊宁恺一起去和老人打个招呼。宁恺往后一梗脖子:“我不去。”宁吉理解地拍拍他:“哥,等破了案,抓到凶手再去告诉他们!”

宁向云不勉强孙子,一个人走到西窗边的小桌前,含笑招呼道:“张老师,张师母,过年好啊。”两位老人抬起头,一阵惊喜,客气地寒暄:“托福,身体不赖。”“您身体好吧?”“您忙惯的,退休了习惯吧?”“在家懒怠做,是啊,出来吃方便。”

“老习惯了,以前一家人就总来王谢堂。”张师母指着桌上几样小菜示意:“素什锦,盐水鸭,麻油干丝,都是小丽爱吃的。”说着红了眼圈。张老师连忙递过手绢,又倒杯热水让老伴喝。宁向云心中不好受,安慰两位老人说局里一直没放弃,不一定哪天就有好消息。讲着讲着自己也觉得空洞,起身告辞。回到席间拍了拍宁恺,爷孙俩对看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只有刑警才理解刑警的这种郁闷吧?宁恺猛喝一口茶,忘了是新倒的开水,烫得一口喷了出来。

谢安缓步行来,也是一身乌衣,不过唯有他的乌衣上镶嵌的是银丝,随着舒徐的步履时隐时现地闪亮,就像门口的乌木嵌银招牌,高贵含蓄。进了屏风拱手作揖,含笑一一招呼问候,然后慢悠悠地说二楼有个包间空出来了,要不要换上去?宁吉狠狠捶他一记:“怎不早说!你这个性子真急人!”

一家人惊喜地连忙起身,取衣服、拎包往二楼走。宁恺问,年夜饭也有人退吗?谢安笑笑,服务员小周接口说退桌是常有的事。宁雅娟赞同:“保不准谁家临时有事。”庾丽附和道:“是啊,所以过年时一定要收订金。不然酒楼已经准备了不是有损失?”说着关心地问谢安,春节生意不错吧?听说到初七都订满了,十五也没位置了?谢安一一答应,永远不疾不徐,温文尔雅,在楼梯口吩咐小周带宁家人到二楼宇字号包间,然后向一家人含笑拱手作别。

庾丽叹口气。宁雅娟悄悄地问:“还没进展啊?”“嘘!”庾丽伸头看宁吉兴冲冲地跑在最前面听不见,才看向宁雅娟,丧气地摇摇头:“这傻丫头,人家哪看得上呢?”

夫子庙就那么大,其中的乌衣巷社区只有六个小区总共三千多户居民,孩子们上学,小学学区在一起,中学成绩好些的都去一中。宁吉与谢安自小同学,一路同班,又都学文科,上的都是南大,说是老同学、发小、青梅竹马,都不为过,可始终就是没下文。谢安是酒楼老板,属于服务行业,可王谢堂始创于清末,是近两百年的老字号,百道大菜和百味点心都是南都传统名品,蜚声江南。楼梯侧道上悬挂着一幅幅书法作品,大都写的楹联那两句,也有的是酒楼主人自己的诗句,不过最主要的,看看落款!远的都是民国风云人物,近的有历任南都领导,当代的文人艺术家,美院院长、艺术学院教授、书法家协会会长等等,简直多得快排不下。王谢堂是酒楼,是夫子庙步行街的精华,更是南都近代历史的象征物,是南都文化沉淀的风雅之地,来到这里,就知道这座古城物华天宝,地杰人灵。

而这么一座大酒楼,是谢家的祖传家业,谢安是嫡系第九代传人,前年他父亲突然中风去世,他年纪轻轻就做了老板,夫子庙居民对他背地里的爱称是“王谢堂主”。当然,庾丽不承认自己现实庸俗,而是口口声声强调:“我最喜欢的啊,是这孩子的人品!”

自二楼扶梯栏杆看下去,谢安一袭镶银乌衣的身影玉树临风,在熙攘忙碌的人群中皎然卓立,步履舒徐,风神秀彻,真似当年东晋的王谢贵胄。

“唉,小吉毛毛糙糙的,哪配得上。”庾丽叹气,“他像块羊脂玉,小吉就是石头。”宁国华听见了,回头安慰她:“什么年代了,这事父母就别操心了吧?”

“什么年代了,小吉二十五了!”庾丽抱怨道:“你当老子的能不操心,我当妈的要操心!”

谢安没听到二楼的八卦,也没察觉一道道射下的目光,刚才宁恺的一句问话梗在了他的胸口:年夜饭也有人退吗?对于王谢堂,退桌本身就不多见,尤其是除夕年夜饭,从来没有过。谢安走到前台,小鲁看到他,忙示意他过来看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今晚退桌,26!备注栏中有退订原因,一行行看下去,都是“新型冠状病毒防疫”!谢安悚然一惊,抬头望向厅中,果然有不少空桌,或密或疏地隐在中间。桌上餐具餐巾摆得整整齐齐,香茶温水也都体贴地准备好,因为是春节套餐,有些桌甚至已经上了果盘,都以为客人迟到,没想到竟然是不来了。再看看退桌的时间,大都发生在刚才一两个小时中。谢安移动着鼠标,凝视着一行行“新型冠状病毒防疫”,陡生不祥的预感。

但“新型冠状病毒防疫”,那是湖北武汉的事吧?远在千里之外啊!谢安甚至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宁家人换到包间中,庾丽兴高采烈,拉着宁雅娟看壁上的字画和条几上的青花瓷器,还有窗边的青铜鹤炉。宁向云端起老刑警的架势,又在向宁恺传授各种门道,韩征南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宁国华和韩肃闲聊谈天,一个是文人,写了一篇新考据;一个是企业老板,在琢磨过完年公司搬家装潢新办公室,两个人的行业毫不相干,倒谈得颇为投机。宁吉在门口核对菜单,吩咐走菜。不一会儿,冷盘先摆满了圆桌,韩肃挥退服务员,坚持自己给大家倒酒。宁雅娟忙拦住服务员,把要撤走的果盘拿下来,一股脑儿放在韩征南面前说:“水果怎么不吃?补充维生素的,吃掉!”

韩征南不动,宁雅娟又催两句:“没听见啊?快吃掉!”韩征南推开果盘拒绝:“中午吃的还没下去呢!我吃不下!”宁国华忙打圆场:“要吃饭了,水果不吃就不吃,雅娟你别说了。”一边提醒老爷子:“开始吧?”

宁向云坐直身体,清清嗓子,端起酒杯环顾一圈,道:“来,举杯!今天除夕,合家团圆。金猪年这就要过去了,庚子鼠年大家幸福平安!”

一家人纷纷附和,说着“新春大吉大利”“庚子年更上一层楼”“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等吉祥话互相祝福祝愿。宁雅娟举着酒杯说话,看到冷盘中盐水鸭的后腿,忙搛了给儿子,一边向大家解释“征南爱吃鸭腿”。韩征南正端着饮料祝外公“新年身体健康”,坐下来见面前碟子上已经堆得老高,不禁嘟囔:“幸福平安,别的没事,就怕撑死!”

宁雅娟戳了戳他:“那么多怪话!快吃!”韩征南愁眉苦脸地看着一碟子食物,不动弹:无论怎么吃,也没有母亲搛得快,食物只会越来越多,何必徒劳?宁向云便感慨:“现在的孩子太幸福,哪里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挑着吃,捡好的吃,还要讲究营养!我们小时候,白米饭白馒头就是最好的,肉要多少天才能吃到一次,一大家子分,每人最多两块!”韩肃赞同,小时候哪儿见过这么多种水果,顺手将韩征南面前的果盘取过来吃:“大冬天的又是西瓜又是火龙果,还有这大个头的,是樱桃吧?”宁亚娟笑起来:“那叫‘车厘子’,进口水果,一百多块钱一斤呢。王谢堂真是舍得,高端酒楼,样样都讲究!”一边说,一边看看庾丽。庾丽明白她是接刚才的话头,不禁埋怨地瞪向宁国华,宁国华被瞪得心慌,连忙岔开话题:“哎呀,你们有没看新闻?我们这里吃吃喝喝地幸福,武汉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呢,什么‘新型冠状病毒’,说是完全新的病毒,都不了解啊!看得出中央很重视,这几天新闻里都是,各种各样的防疫措施!”众人议论起来,武汉这次疫情很严重啊,昨天封城了呢,一千万人口,九省通衢的大城市,说封就封了。所以南都的景区也关闭了嘛,上元河的游船、白鹭洲公园、玄武湖公园……今天都没开。正好过年,放几天假也好。

宁吉听着家人说话,并不感兴趣,面前一盘盘王谢堂的名菜佳肴,平常吃不到的啊!于是,她自顾自埋头苦吃。韩征南悄悄将碟子推过来,宁吉毫不客气地搛过鸭腿,姐弟俩相视一笑,皆大欢喜。

然而好景不长,手机突然响了,宁吉舍不得放筷子,坐着不动继续吃,手机却响个不停。庾丽忍不住催宁吉,宁吉嘴巴鼓鼓地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嘟囔“肯定是拜年的,我吃完了打回去”。然而手机一直响,不屈不挠地坚持,宁吉见所有对话都被电话铃声吵得停止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取出手机,口中还嘀咕:“发微信不好吗,扔个红包嘛!”伸头一看号码,连忙接起,走到窗前“嗯”“是”“马上”,唯唯诺诺地神色越来越紧张。不一会儿放下电话,脸色发白,急急忙忙地拿起包和羽绒衣就往外走,说要赶去社区,有紧急任务。

全家人都愣住了,庾丽第一个起身拦住,说:“小吉,你别不懂事,吃年夜饭呢,不许往外跑!”宁吉急得跺脚:“妈!说了是紧急任务!要立刻赶过去!”宁恺上前单臂拥住母亲,劝道:“妈,让小吉去吧。”宁向云高声说:“让小吉去!一点觉悟都没有!”宁雅娟笑着圆场:“爸,你们党员这是有觉悟,庾丽那是心疼小吉嘛!”宁吉乘着混乱,连忙开门往外跑。宁国华捞了两个烧卖追着喊:“带点吃的!哎,这个要趁热吃!” 庾丽开了半扇门伸头喊:“哎,哎,早点回来!”在父母此起彼伏的呼声中,宁吉已经带上门跑远了。

下楼在楼梯口碰到谢安,他也诧异地问:“怎么不吃就走了?”宁吉急急忙忙地回答:“区防疫指挥部紧急命令,拉网排查近日有武汉行程史的人员。”谢安怔了怔:“怎么排查?”

宁吉停下脚步,看看左右无人,小声说:“公安局按大数据给的名单!全市有一万四千多人!十二个区紧急行动,七千多人一起上,排查一千两百多个社区,今晚要把这一万四全部就地隔离呢!”说着套上羽绒衣小跑着出门,看看下雨了,忙将羽绒衣的帽子拉过头顶。谢安望着宁吉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底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看样子,这个疫情已经影响到酒楼的生意。问题是:影响会有多大呢?

谢安缓步走过后厨,那里热气腾腾,厨师们翻滚炒炸,正忙得热火朝天;走到冷库房,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过节前高价采购的菜蔬果品肉禽蛋;廊下四只大水箱中,各种河鲜水产挤得几乎转不开身。春节是酒楼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宁雅娟猜得不错,大年初一到初七,还有正月十五元宵节的酒席都订出去了,半个月的预定超过三千桌。为此,他们囤积了巨量食材,所有员工拿三倍工资加班,酒楼另外高价请了三十名临时工。

然而此时,谢安的目光缓缓扫视厅中,没有想象的那么忙碌,不少服务员抄着手靠墙站立等候,空着的二十几张圆台这时候看起来异常刺目。

“哎哟,快来人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谢安连忙奔过去,只见服务员小赵跪在台阶前,张师母神色痛苦地半躺在地上,张老师蹲在旁边连叫道:“你怎么样?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谢安蹲下扶住老人,发现她的左腿弯着,忙回头吩咐:“小鲁,快打120!”张老师急得声音直抖:“让你走台阶小心点,怎么就摔了,这怎么办?120要多久才到啊?”小鲁急急忙忙答道:“打了!马上到!”

“让开,让我看看。”宁恺拨开人群,蹲下伸头看看张师母的左腿,说:“估计骨折了。”说着小心地守在老人身旁,两臂拦住围观的人,生怕大家碰到。还好,120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几分钟赶到,问清楚情况,嘱咐带好证件,将张师母抬上了车。张老师连忙跟上去,救护车上问:“就你一个家属吗?”有几分担心的口气。宁恺扬声道:“我跟你们过去!市立医院对吧?我骑车跟着!”围观的顾客们议论“好了好了”“警察真好”“有警察跟着就好了”。谢安忙命经理杜明带个人也一起去帮忙。杜明答应着,匆匆喊上小周,追上去了。

谢安俯身察看台阶,并没什么不妥,隔层台阶上有泥土,猜想是老人踏空了。副经理赵晨拿着手机在一旁咔嚓咔嚓拍照,说万一老人乱怪酒楼索赔,留个证据好说明情况。谢安制止了他:“张老师不是那样的人。不用。”赵晨担心道:“老人自己不会,家属呢?现在闹事的都是家属。”谢安摇摇头,说:“不用。别拍了。”谢安听父亲说过张老师家的惨事,老夫妇两人每次来都点素什锦、盐水鸭、麻油干丝这几样,他们没在意,结账时菜价永远是老价格,二十八年如一日。老两口住在不远处的洛涧社区,就两个人,哪儿还有什么家属呢?

这时,噔噔噔噔脚步声响,韩征南也从楼上飞一样跑了下来,韩肃追在后面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喊:“征南!征南!”谢安怔了怔,忙快步上前含笑拦住了少年。

好好的年夜饭,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往外跑?